凡煙小說

第 2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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柔和,棕色短發已經全數被暴雨淋濕。看他的眼神,也有一點驚訝的樣子,但很難講究竟是因為什麽。很平和的聲音,回應他說,“我想這附近有沒有旅店。”

陌生男人的口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挪威腔調。

法羅的旅游業並不發達,整片島群,所有旅舍加在一起,大概還不過兩位數。在四月的時候想要沒有預訂就找到住宿,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他如實這樣講,那個男人看上去有一些苦惱的樣子。西裏斯獨居已久,應該不情願不知來歷的陌生人隨意侵入生活空間,可是。長著這樣漂亮的眼睛的男孩子,怎麽會是壞人。鬼使神差,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念頭,忽然間對他說,“跟我回家住吧。”

那陌生人看著他的那種眼神。

他絞盡腦汁想要為那種奇怪的,攝人心魄的眼神找到一種解釋,可是沒有。眼前的這個人,在他此前二十三年的人生中,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同類項。聽到西裏斯突如其來的邀約,那張輪廓溫和的臉上,突然有一點驚訝。試圖為自己的行為作解釋,他繼續對這個陌生男人講,“至少先去躲雨。別站在雨裏說話。”棕頭發的年輕人開門上車的時候,還很禮貌地為自己一身雨水浸濕座椅向他道歉。西裏斯向來口無遮攔,與這個人交談,第一次低聲細語,好像生怕哪一句話說錯,就會驚擾到對方一樣。其實怎麽可能。旅人的眼睛之中,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閱歷,看上去見過的東西,應該遠遠超過自身年齡。好像他比他要年長。不是說年齡,而是指年代。他平靜穩重的動作,克制的面部表情,背後好像藏著什麽令人覺得可愛的特質。車輪滑過環海公路的聲音,漸漸被車載揚聲器的樂聲蓋過。蒼綠色的雲霧繚繞的海島在眼前鋪展開來,懸崖與海洋,狂風與暴雨,嚴苛天穹下,就他們這一架破舊的鐵皮卡車。車身將外面世界的噪音都過濾幹凈,小小一方密閉空間,足以叫西裏斯聽見陌生男人平和的說話聲。

他叫萊姆斯。

他說他從挪威來。

來法羅群島,是為了尋訪景物。

他所說的,關於自身的訊息就這麽幾句話,剩餘四十五分鐘的車程,全數都在安靜地聽西裏斯講話,細致入微,問他所有一切關於他生活的問題。問他在島上的生活過得好不好,問他已經亡故的父母,問他的房子,他的愛好,他的教育,甚至問他土豆塊與土豆種子播種,究竟有什麽區別。而西裏斯回應他說過得很好,可是,常有時候覺得恍惚,好像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一樣,轉頭看到萊姆斯微笑,才覺得自己怎麽脫口而出這樣的肺腑之言。立即糾正,說父母本來就與他關系不好,這麽多年也已經習慣了。房子在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落中,什麽都沒有的一個地方。就一間教堂,是歷史遺留建築,還像點樣子。但是風景很好,你來旅行,應該會喜歡的。愛好是書籍寫作和音樂,會彈一點民謠吉他。教育,勉強上過高中就算是結束,不曉得為什麽,沒有想過要真正離開薩克森。土豆種植,講到這裏西裏斯一手握住方向盤,一邊難以置信地笑,說你真的想知道這種東西嗎。

“你想說,我就想聽。”

萊姆斯講話的時候,臉上還是帶著那種溫和的神情,好像他的回應,不過是平常一句話而已。

西裏斯楞一楞,放緩語氣,“土豆塊種出來的新一播收成,和去年的完全一樣,只有在灑下種子的時候,長出來的作物才會有變化,沒辦法預測表皮是紫色還是黃色。剛開始的時候不知道溫度濕度,種死了成片的種子。當時我氣得不行。”停頓一下又說,“我們到了。”

群山蒼綠。從車廂中走出來的那一刻,好像是一瞬間穿越了托爾斯港的風暴,站到了薄霧縈繞的薩克森懸崖上。就在他們眼前,海浪溫柔地卷上來,拍碎在懸崖腳下。耳邊能聽見山澗落入北海的聲音,眼前有群鳥,鳴叫著從峽灣之中陣列飛過。萊姆斯駐足原地,長久地凝望西裏斯的小木屋,凝望他那開滿野花被草甸覆蓋的原野,忽然很恍惚地笑了笑,眼睛裏看到的,好像也不是眼前這一切。西裏斯提著采購的食物,回頭對他呼喊,說走吧。那張側臉,在晦暗日光之中,輪廓顯得很深刻。棕發年輕人搖頭一笑,擡腿跟上。棚屋之中所有的墻面及地板,都鋪有色澤平淡的杉木板,萊姆斯的手指拂過墻面,拂過窗框,指尖木質的觸感很溫暖。光線開始減弱,西裏斯點亮廚房中的小小一盞吊燈。倏忽之間,煙囪中就升起了白煙。為了要驚艷他的客人一樣,他終於真正意義上地開始烹飪。紅蔥去皮,羊肩膀肉切成塊,胡蘿蔔土豆去皮切塊,百裏香,月桂葉,歐芹碎末,燉煮兩個小時。這樣的燉羊肉,是島民的日常飲食。他做這一切的時候,萊姆斯就站在他身後,靠著門框,用浴巾擦幹自己潮濕的頭發。靜,靜得好像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。

他們兩人對面坐在灰藍色的天地盡頭,懸崖上的木屋中,窗邊一張小圓桌邊談天談地。

萊姆斯好像還有保留,對自己的具體出身絕口不提,只講見聞與基本信息。他會說法羅語,講話的口音,帶著明顯的挪威腔調。但他的法羅語用詞很奇怪,應該說是中古。西裏斯只當是因為他所學的語言教材關系,身為游客,如此不足為奇。萊姆斯對他說自己的家鄉,是挪威最北端,極圈之內的小城希爾科內斯。他所住的地方,是鎮附近的峽灣中,一個無名的小島。島在巴倫支海上,也像法羅群島一樣,原野蔥綠多山。他的家人,稱島嶼為埃森斯泰因。挪威語發音拼寫繁雜,詞源是鐵與巖石的意思。因為島上除卻懸崖,確實什麽都沒有。偏遠的地方,除卻極圈——那個北歐神話中的眾神居所之外,距世界上其他一切地方都很遠。說到此處西裏斯揶揄他,笑說住在這樣的地方,你們家人難不成是鳥嗎?但萊姆斯並無回應,帶著笑意,看著他搖了搖頭,好像只是無奈於他的孩子氣一樣。

相應地,西裏斯就對遠道而來的旅人,講法羅群島的文化與歷史。講法羅群島,其實是太平洋上十八個單獨的島嶼。是維京人在公元九世紀的時候,從挪威南部首先抵達法羅。與其餘地區維京海盜的燒殺搶掠不同,這些北方人,來到斯特萊莫島是為了安身。人口從來也不多,到十四世紀的時候,整個島群上也不過就是區區千人。又說現在的島上,還留有諸多維京的遺跡。“我撿到你的地方,首都托爾斯港,”說到這裏頗戲謔地笑,咬一口面包,“就是以北歐主神之一的雷神索爾命名的。”

萊姆斯的勺子劃過白瓷盤,輕輕放到手邊,狀似不經意地問他,“你對北歐神話……很感興趣嗎?”

食物的熱氣蒸騰而上,他們兩人面前桌子正中的陶碗中,燉羊肉在燈下呈現一種帶著橘色的暖紅。溫暖洗去了暴雨帶來的潮氣,西裏斯越過餐具,看向對面的那個男人。他只吃了很少的一點,且他的動作非常優雅。他看著那個人藍綠色的眼睛,一開始並沒有回話。有那麽一瞬間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,好像他全部的防備都已經脫落。就這麽一直看著萊姆斯,或者應該說凝視著他。可以說是帶著一點茫然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右手手指近乎無意識地拂過嘴唇,“你知道……瓦爾基裏是什麽嗎?”

萊姆斯的胸腔無聲起伏,好像是要說句什麽,但是話語出口的瞬間嗆住了。

“瓦爾基裏,是北歐神話中主神奧丁的侍者。形象看上去像是天使,可是在神話中卻扮演著死神的角色。維京人驍勇善戰,因為他們相信只有英勇戰死的人才能進入英靈殿,英靈殿就是他們概念中的天堂,而安穩死去的人會陷入地獄。一個維京人如果不是死在戰場上,就算是因為年老,也要把軀體放在長船中,推到水面上一把火燒毀。而瓦爾基裏,傳說中是引領戰場上死去武士,前去英靈殿的長著巨大翅膀的人形。不是神,應該說就是一種特殊的神話形象吧。”西裏斯撕下一角面包,浸到醬料中。這整個過程中,萊姆斯的眼睛始終看著他,安靜,嚴肅,有所期待一樣。“幾年前,那時候我才十七歲,島上出土了九世紀的一個維京牧場遺址,其中有個瓦爾基裏的人偶項墜,銀做的,很小。看上去就是個持盾和長劍的長著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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